2011年1月11日是一个非常平常的日子,然而对近代史有些钻研的人想必知道,160年前的这天洪秀全等拜上帝教核心骨干,在广西金田县发动起义,举起了太平天国的大旗(据罗尔纲先生对起义日期的考证)。当然,7月和10月还将迎来另两个周年纪念,一个是中国共产党成立90周年,另一个是辛亥革命武昌首义100周年。在这样的氛围下,恐怕不会有过多的兴趣去纪念金田起义,遥望出版界的新书榜单一眼便知。然而,在中国近代史上,曾经纵横十数省,延绵十数年的天平天国运动(1851-1864,其余波至少又持续了十余年)绝对是一个影响深远的事件。绝对不要忘记,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那八块浮雕中,就有一块刻画艺术再现了金田起义的场景。实际上,在围堵清剿太平天国中逐步发展起来的湘淮系,成为了晚清政坛上最重要的实力派,曾国藩、李鸿章、左宗棠等人先后成为权臣。特别脱胎于湘系最终自成一体的淮系,又成为了洋务运动的中坚力量。中日甲午战争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后,袁世凯一手培植的北洋集团迅速崛起取代了湘淮系的地位,而被裁撤的湘淮系军人和南方新军最终成了清王朝的掘墓人。按照国内历史教科书流行的编修方法,孙文的故乡香山县与洪秀全的故乡花县近在咫尺,故而孙文当是从小聆听着太平天国的故事,从而在幼小的心灵中萌生了革命的火种。
无论如何,不管是出于国内传统历史编纂学也罢,还是从真正严谨的史学研究出发,都不应忽视太平天国运动的重要性,问题在于如果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。不幸的是历史不过翻过了百数十年,对今人而言太平天国却似乎已然非常遥远了。对于太平天国的热潮每隔几年就要来那么一回,但人们了解这段历史的渠道,却主要是通俗演义和影视作品,甚至单田芳先生艺术加工过的评话。在当下快餐化历史阅读的时代,不仅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传统刻板论调已经被扔进了垃圾堆,太平天国研究的其他严肃学术著作也因为难以消化而被弃之一边。对于很多人而言,还不如去读曾国藩的道德文章和他的人物传记更为实用,甚至是流传关于洪秀全后宫的低级趣味传说也要更有意思一些。在这种不堪的阅读氛围下,从大众历史的角度,陶短房先生的《这个天国不太平》倒是可以看作是通往太平天国正规历史学术的一个渐进阶梯,既蕴含了近年来史学的最新研究成果和他本人多年的研究心得,更渗透了大量珍贵史料的内容。值得一提的是,陶短房先生早年得自罗尔纲先生真传,尽管文字进行了通俗化处理,但字里行间的功力随处可见。可能会使读者有些困惑的是,陶短房的和数年前史式的《太平天国不太平》颇为类似,乍一看上去貌似是后者的翻版书,实际却是一本全新的书。
太平天国后期封王封官甚滥,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,但居于核心位置的关键人物,除了用安封王时天王洪秀全之下的东、南、西、北、翼五王,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位。总体来看,陶短房先生的这本《这个天国不太平》分为三部分,以在补正过往研究中某些粗疏和讹误之处,但全书的主线和2/3以上的篇幅放在了人物研究上,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。在艺术创作中人物塑造和故事情节几乎同等重要,没有鲜明的人物形象往往故事的矛盾冲突也展开不了,但也恰如此人物容易被脸谱化。历史研究同样需要全面地还原历史人物在史实中的真实形象,但历史研究和历史学者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,既受到自身研究能力和研究材料的客观限制,也受到外部社会环境的巨大影响,反映到历史人物身上,贴标签就成为了一种常见的现象。而陶短房先生对太平天国关键人物的素描,则意在纠正上述两种痼疾。
仅以太平天国头号任务洪秀全为例,近几十年每每谈到这位“最后一个农民起义政权”的开国君王,对其后宫生活往往成为绕不开的议题。对于多少还有旧传统的学者而言,这是农民起义者是否具有没有根深蒂固缺陷的最好证据,对于苦寻文学影视作品佐料的同志而言,这又是添油加醋极好的佐料。于是,不管对历史负责还是对读者或观众负责,都最好交代清楚的。不幸的是,陶短房先生劈首就给专事猎奇的读者浇了盆冷水,他利用《天父诗》、洪天贵福自述等正经史料严谨推导出的结果,是一个对后妃严苛、暴戾到变态的洪秀全,与人们期望的那个荒淫无度的形象大异其趣。像这样令普通读者们颇感颠覆的论述绝不在少数。例如在演义和评书故事中广为人知的天国一姐、洪秀全胞妹、西王萧朝贵的夫人洪宣娇,居然是在史料中语焉不详的一个人物,直到太平天国覆灭后30年才开始大量出现在各种材料中。连《李秀成自述》中的那个天王妹子也是记述含混,甚至到了名字是不是洪宣娇都成问题的状态。太平军内无有真正的女兵,洪宣娇自然不可能领数百女兵拼杀于阵前。而韩山文记载的杨秀清甚至借天父下凡,授权萧朝贵等打了洪宣娇60大板。
以杨秀清全家被诛的天京事变为分水岭,太平天国被分为前期和后期。对于这场农民起义政权内部的内讧(将其形容为神权政权有时可能更合适),有的人奢望在太平天国核心圈子内存在足以平衡各方,特别是洪秀全与杨秀清之间的某种健康力量,而非韦昌辉、秦日刚这样所谓的“刽子手”,无论是出走的石达开、开始早亡的冯云山都被赋予过这样的假想(按照流行的说法叫做架空)。对此,陶短房先生也是依托丰富的人物细节,将这种奢望击得粉碎。不过,这参加金田首义的一干人等,背后更耐人寻味的却是太平天国的前史。一言以蔽之,就是洪秀全作为一个来自广东的外乡人,如何与广西那里的群众结合起来,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。实际上,拜上帝会共同体的形成,就是与当地各种势力结盟的过程。而永安封王在台面上定下来的诸王座次,在台地下定下来的利益安排,在突围后其实就已经变得不稳起来,此时还远没有找到一个可靠的根据地站稳脚跟。从某种角度讲,与清军的残酷战斗将太平天国核心层的冲突简化了,提前解决掉了一些正在发酵的矛盾,但也为后来主要矛盾的激化创造了条件。
不过,如果用最苛责和挑剔的眼光来看,以这样一本篇幅有限的读物,要将太平天国众多鲜为人知的故事一网打尽也是不现实的。比如说,金田“首义七杰”背后各自都有一股势力,而进入了拜上帝会这个共同体的其他势力,以及反对拜上帝会的当地各种势力,在1840年代的最后几年里形成了一个旋涡。1850年底、1851年初也是一个非常特殊时间节点,彼时在北京道光帝驾崩、咸丰帝登基,而在广西天地会的起义正风起云涌,却又不是单纯的反清复明,还被裹挟进了广西由来已久的来土械斗中(指后来移民与当地土著之间的冲突)。如果陶短房先生能够忙中得空,作为圈内朋友和普通读者,我都乐见能再有一本本书姊妹篇问世,或可题为《太平天国前史》。当然,我们更有理由期待陶短房先生与其学友们真正重量级的作品——文言纪传体的《天国志》,这部计划穷十年之功而成的著作开工以逾八年,且90%的纪传和部分表已经完成,在太平天国史爱好者中广为流传。如果按进度能够付梓,掐指算来可能要到2013年,那时又是太平天国攻陷和定都南京的160周年纪念。最后再顺便说一句,陶短房先生就出生在太平天国古都南京,尽管近年来长期旅居海外,但恐怕也算是对故乡的一个交代。